伯杰动态

年末的老家，寒风卷着雪籽敲打着窗棂，我刚推开堂屋的门，就听见东厢房传来熟悉的争执声。“爸，你怎么又不吃药？医生说必须按时吃！”是小姑子带着急腔的声音，紧接着是父亲闷闷的反驳：“我不吃！我吃过了，你们就是不信我！”

我快步走过去，推开门就看见父亲佝偻的脊背对着门倔强的站着，小姑子手里拿着一板药，两人僵在那。“爸，小姑，怎么了这是？”我轻声问道。父亲转过身，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委屈，像个受了冤枉的孩子：“丫头你来了，我真的吃过药了，你小姑非说我不肯吃。”

小姑子叹了口气，把药递给我：“姐，你看，这药昨天才开的，才少了一颗，我问爸，他说吃过了，药都没少。”我摸了摸父亲的手，他的手微凉，带着些许颤抖。“爸，咱们先回屋坐，天这么冷，别冻着。”我扶着父亲往正屋走，回头对小姑子使了个眼色，“小姑，你先别急，待会儿咱们慢慢说。”

把父亲安置在暖炉旁的藤椅上，我递了杯温热的枣茶：“爸，喝口茶暖暖。其实小姑也是为你好，这药是治你记性的，按时吃才能少忘事呀。”父亲抿了口茶，眼神柔和了些：“我知道她好，可我记的自己吃过了，你们不信还吼我，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了。”我的心揪了一下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：“爸，这不是你的错，是病的缘故，咱们慢慢调理，以后我陪着你吃，好不好？”父亲点点头，默默摩挲着茶杯沿。

进了厨房，小姑子正蹲在地上择菜，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，拿起一捆菠菜跟着理起来。“小姑，这事不怪爸也不怪你。”我先开了口。小姑子剥蒜的动作顿了顿：“姐，我也知道不该跟他急，可他这记性越来越差，还越来越倔。要么不肯吃药，要么瞎吃，上次降压药一下吃了两顿的量，吓死人！”

“我懂你的顾虑。上次在我那，爸想给我煮鸡蛋，结果忘了关火，锅都烧黑了。我当时没忍住说了他两句，他一整天没怎么说话，后来我才发现，他偷偷躲在房间里抹眼泪。”小姑子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无奈：“可不是嘛！上次我想给他换件干净衣服，没跟他说就动手，他立马就急了，说‘我自己能换，不用你们伺候’，气得晚饭都没吃多少。”

我把理好的菠菜放进菜篮：“后来我学乖了，不管做什么都先问他。比如换衣服，我就说‘爸，这件衣服有点脏了，咱们换件干净的，穿起来舒服’，他同意了我再动手；他忘了冲马桶，我也不说他了，顺手冲了，还跟他说‘一起冲省水’。”

小姑子若有所思：“难怪上次你在这儿，爸情绪好多了。我之前总想着快点把事做完，忽略了他的感受。他虽然记不住事，但自尊心强得很，上次我当着邻居的面说他忘带钥匙，他好几天都不愿出门。”

“是啊，爸除了记性不好，其他都跟以前一样，能吃能喝，还能想起年轻时的事。咱们得把他当老小孩哄，多顺着他，少指责他。他不是故意要忘事，是这病让他身不由己。”

小姑子剥完最后一头蒜，语气柔和了许多：“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其实他要的也不多，就是被尊重、被在乎，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的累赘。。。。”

晚饭时，堂屋的灯亮得暖融融的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，我给父亲倒了小半杯米酒，父亲端起杯子，先给我和小姑子各夹了一个丸子：“吃，多吃点，丫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。”

“爸，年后再跟我去城里住段时间吧。”我放下筷子，认真地说，“我也退休了，每天可以陪你散步。现在科技也发展的快，听说治疗您这病的疗法又多了不少，还可以抽个血就可以看治疗效果，到时我们都去试一下，说不定有效果呢！”

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“爸，你就去吧，让妹妹也歇一下！”我握住他的手，“咱们一家人，互相搭把手，日子才过得踏实。”

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眶有些湿润：“好，听你们的。”他喝了一口米酒，脸上泛起红晕，笑容像极了小时候我考了好成绩时，他露出的欣慰模样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屋内却暖意融融。菜香袅袅中，小姑子给父亲夹着菜，父亲有点兴奋，不停说着以前的事，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，但没人打断他，大家都认真地听着。

我看着眼前的一家人，忽然明白，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，不只是对患者大脑的改变，更是对整个家庭彼此心理的重塑。照顾这样的亲人，从来不是一场单方面的付出，而是一场跨越两代人的和解。我们要学着放下心里的焦虑，收起那些无意的指责，用耐心和尊重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残存的记忆和最后的尊严。